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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叶俊郎 医生、“陆奥艺术祭 2020山形双年展”艺术总监|…


专题【新型冠状病毒疫情下的越境、交流、创造】(专题简介见此)的第一期,请到了在职医生和“陆奥艺术祭 2020山形双年展”的艺术总监稻叶俊郎先生。在新冠肆虐的今天,我们要如何看待生存与生命呢?与传统艺能、艺术、民族学、农业等各种领域的人们进行对话,又出于怎样的思考呢?


稻叶俊郎在涸泽诊疗所(长野县松本市)所在的涸泽圈谷。稻叶负责东京大学山岳部的管理工作,夏天在涸泽诊疗所从事山岳医疗工作。(照片由本人提供)


——你作为在职医生在医疗现场时,对新冠疫情有怎样的感受呢?

我最恐惧的是歧视与分裂等问题。有了新冠感染症状就会引来诽谤中伤,餐饮店会被迫歇业、家人会被差别对待,还会被劝阻不要去上班或上学。按道理,生了病,大家都应当担心才是,应该问候“不要紧吧?”“还好吗?”“赶快好起来吧”这样的话,而现在的社会怎么变得正好相反了呢?我想现在民众不安的原因,正是在于大家把矛头都指向了当事人。因为不想被别人欺凌,自己便反倒成为了欺凌的一方。同样地,出现了阳性感染者就可能会出现强烈的歧视与批判。


鹿儿岛和奄美诸岛的与论岛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感到了希望。与论岛人口约有五千人,居民接二连三地被感染。确诊阳性后,患者不能在与论岛就诊,而要被送到鹿儿岛本岛的医院救治。住院的患者似乎都收到了“没事吧?”“还好吗?”“平安回来啊”这样的鼓励信息。人们会和出院回到与论岛的人打招呼,好像与他们一同渡过了难关似的。

我们的社会要走上相互歧视、分裂、责难与抱怨的道路,还是要走上相互关心,彼此秉持良善的道路?我们现在莫不就站在了岔路口上?


——怎样做才能像与论岛那样呢?

我觉得这和平时大家都努力建设这样的城镇有很大关系。除了传染病,今后还会发生各种各样的灾害,只要未雨绸缪,就一定能化险为夷。我们现在直面的迫切问题,不就是要认真思考平日里要建设什么样的城镇吗?19世纪末流行黑死病的时候也是一样,过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社会形势才得到好转并再次得以发展。我想在今后的十年中社会基础的构造也会发生变化。变化之一便是世界的网络化。决定在线上举行2020年的“陆奥艺术祭 山形双年展”(9月5日—27日),也是因为想要在艺术领域建立无论是在平常还是在非常时刻都能以线下与线上两种方式运作的机制。

社会的基础设施也十分重要。只是我认为我们应当一起努力追求的还有“对话”的技术,建立人人都可以对话的社会。我在与每一位患者相对时,也总能感受到对话的可能性。在治疗抑郁症等心理疾病时,有时只需要倾听就能将对方治愈,让对社会感到绝望、试图自杀的人重获生的信念。在这种情况下也体现了对话的可能性。


——反言之,社会迄今为止都缺乏对话吗?

我认为是没有进行恰当的对话。孩子会模仿大人的行为啊。如果大人通过愤怒与暴力来进行控制场面的交流,孩子就会认为这是正确的,有样学样。我想现在是时候学习在真正含义上具有真正创造性的对话了。

在山形双年展2020中,我们希望能在那些引领未来的人心中播下种子,于是促成了医学生与艺术生之间的对话,其中我们最重视的还是人们对话的方式和技术。“开始对话吧”这样的话说着很简单,但我一定会说的是:“让我们设定三条对话的规则吧”。一、赞美对方,或曰尊重对方。二、谈论未来。三、勿要断言。

“谈论未来”是说如果没有在方向性上达成一致,人们就会囿于过去的见解使得谈话无法向前推进。形成“勿要断言”的共识是为了避免听到别人断言便自我封闭,认为和这人讲了也没有用。而“赞美对方,尊重对方”不是指要随便吹捧他人,而是要认真理解与听取对方的意见和想法,在此基础上再来进行对话。通过创造这样一些小小的对话渠道,对话就会变得富有创造性、面向未来,并且内容深刻。无论是人际纠纷,还是深刻的沟通纠葛和国际争端,在各种情况下对话都有着提供解决对策的可能。我认为在今后十年中,对话便是我们创造性地突破疫情带来的社会不安定的关键。


——在保证多样性的同时,我们要寻找可协调的方面而非对立点。

不要让对立将我们的社会逐渐分裂,而要从对立中超脱出来,大家相互尊重与理解。但要如何尊重彼此的自由与幸福,才能建立一个不异化、不排外的社会呢?我想这既是一项宏大的社会实验,也是人们必须努力应对的挑战。要说到具体要以怎样的逻辑与方法来尊重多样性,我想还是要靠对话的力量来赌一把。

这次我有幸成为山形双年展2020的艺术总监,提出了“恢复全体性”这样宏大的主题。这并不是一种解答,而是一种发问。当人们听到“全体性”一词时虽然在表面上会生出不同的感觉,但在深层却能感到共通。有了这种共通的基础人们才能聚集在一起切实地进行对话。虽然大家各自处于不同的世界、面对着迥异的现实,但只要大家都希冀着“全体性”的恢复,我们的社会或许就能变成一个理解与尊重各种立场的地方了吧。


——所谓的“全体性”,并不是集体主义,也不是大家都干相同的事情。而是大家各自在保有个性的同时也能彼此协调,成为和谐的整体吧?

是啊。孔子曾在《论语》的《子路篇》中说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小人尽是些无聊的人物,虽不会合作,但也能简单地彼此唱和。然而,君子这样杰出的人物,虽然和谁都能配合与合作,但绝对不会屈从于相同的思想。我想,这可能就是集体主义与尊重个体、恢复个体的全体性并使之和谐的不同之处吧。在每个人都有着相同思想的集体主义中,人们没有各自真正的思想。既没有烦恼之事,也没有要思考的东西。与此不同,还有一种观点认为,人应该从各自生命本源的角度进行思考,同他人对话,即便自己和对方的意见、生活方式、想法都不尽相同,但只要共生关系存在,那么与他人的协同合作和相互调和就是必须付出努力去做的。这和刚刚说的看似一样,实则不同。我想这才是重要之处吧。

个体与“场”(各部分作为相互关联的整体结构,作用于动物或人,并被作为规定其知觉或行为的方法、方式等的力来考虑的状况)的关系,可说是人类这一族群的主题之一。例如,虽然大猩猩和黑猩猩同属灵长类,大猩猩却更重视家庭这样的社群,而黑猩猩的家庭结构已然解体,在有着首领和严格等级制度的社会中群聚。蚂蚁和蜜蜂之类的生物也是群聚动物,但还有许多野生动物会独行而不群聚。个人与集体的利益原本就是对立的。个人的幸福与集团全体的幸福之间的利益容易发生冲突与矛盾,而人类则试图使两方调和、共存,我想这正是人类这一物种所固有的主题。能够建立都道府县与国家的生物,唯有人类。说到底,重要的事情仍然是对话。个体的幸福与家庭、集体、社会的幸福,或往大来说,国家与地球的幸福,只有人类拥有的对话能力才能让这极小与极大的两方重叠、共生。


——从具体实践的角度来说,小的社群应该从身边开始来创造对话的“场”吗?

我认为在各自的位置上奋斗的同时,通过对话相互学习、建立坚实稳固的生活与社区,是每个人都面临的课题。家人之间和地区内的对话都有着各自的意义,能与更大范围的对话联系起来。像日本这种不处于内战,能保证基本安全的社会,才更应当率先进行实践。希望有着不同背景的人到访日本时,日本这个地方能让他们感到憧憬、得到感化、受到影响。对话会受到母语的语言结构的影响,所以我认为学习彼此语言的根本,也能增进对各自的理解。


还有,我想新的医疗场景可能会成为人们分享生命哲学的地方。从象征的角度来说,如果我们聚集在一个像田地般可以繁育生命的地方,自然地建成一个能够对话的社会,正如田地中需要水渠,对话的水渠也会自然地流淌使生命成为中心。我自己也想作为实践者努力这样做呀。如果不想要一个充满歧视与分裂的社会,就不要希求某个人去破除歧视与分裂,而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各自所处的位置做出自己的贡献。


自东日本大地震以来,为了学习安魂的意义与日本传统的舞蹈和美学意识,稻叶俊郎一直在练习能乐(观世流)。此为在石神井能舞台表演的照片。(照片由本人提供)


——新冠时期要保持社交距离,几乎不能与人见面,你认为这对今后人们的交往与关系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实际上,在物理层面上并不是完全不能见吧。只要做好防护、避免“3密”(密闭、密集、密接)、保持距离,即便在传染病流行中也能与人见面。我感觉现在把“不能见面”这一点强调得太过了。相反,我认为这是一个要深思与人见面的必要性的时期。与其随便与哪个连脸都看不到的人见面,不如去见真正想见的人,真正应当见的人。在确保安全距离的同时,珍惜这一期一会。这样想来,这样的时期也不全都是坏事呢。比如,我想这是一个思考家庭是什么的好机会。当下我们应该建设性地去看待问题。与谁相见,谈论什么,希望有怎样的交流呢?与其进行无目的的对话,我想现在或许是明确认识对话意义的时刻了。


——也就是说自省也是很重要的吧。

不管怎么说,在信息社会中,外部都有大量的信息,意识会向外发散,但是其实我们自己的内部就有如无尽之泉般的生命信息。面对自己内在的生命世界,花时间与内在重新建立连接是很重要的。这是我在讲述艺术与医疗的共通性时很重视的一点,对人类来说,睡眠的时间是很重要的,道理也是一样。返回自身的生命之巢的象征行为就是睡眠。如果忽视了这件事,总是向外、向外,关注权力、名声、金钱等外在的东西,使意识太过向外发散,就会渐渐地远离自身。蛰居的时间,是认识生命构造意义的时间,希望人们都可以有思考自己为何出生、为何活着这种根本性问题的时间。


——也就是说要聆听身体和心灵的声音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啊。现在已经是无视自己身心的声音也能生存的社会了。从现在开始再一次,返回生命的原点,思考支持着自己的身体与心灵是怎样努力与生命联结的,思考它们是怎样渡过伤害与悲伤,竭尽全力保证生命的完整性的。如果这样的哲学对话时间能增加那就太好了。我想这样做就能更加贴近那些在社会上处于弱势或困窘中的人了吧?


——要肯定每个人都拥有生命,这样才能建立拥有全体性的社会,使人们即便有着不同的观点与想法也能尊重个人的存在吧。

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一个又一个生命交汇在一起,这才有了社会。对于存在的尊重是根本的吧。为此,希望大家都可以重视自己生命所居的地方。如果不珍视自身,也就不能重视对方吧。不光是外界的他人很重要,自己同样也是很重要的。虽然我们差不多从小时候就学习了这一点,感觉似乎是理解了,但其实却总是容易忘记这在根本上最重要的事情。我想,我们都需要有一个时期以婴儿那般的无垢之心,重新学习这些本质性的东西。


山形双年展2020海报。坂本大三郎扮演山伏(山中的修行者),表现对将自然与人相互联结的新世界的探寻。(图片由山形双年展事务局提供)


——你是以什么来判断现在应该举行山形双年展2020的呢?另外,题目中包含了“生命”一词,文化与艺术、生命与身体是怎样联系在一起的呢?

我想不正是在这种危机状况中才最需要文化与艺术的力量吗?因此,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中止或延期什么的。在疫情中,歧视、分裂与诽谤中伤的出现说明大家已经无法保持从容镇静的心情了,要让干涸、荒芜与不安的心灵大地再次受到雨水的浇灌、变得丰产,我想没有比现在更需要艺术、文化与音乐的力量的时候了吧?与“不要不急”(日本疫情期间常用到的词汇,表示不重要不紧急)的说法相对,我想用来应对心灵的紧急状况的艺术也是很必要的。我希望能够在思考艺术节意义的同时,与大家共享一些唯有在此时才能做的事。和医疗界一样,艺术与文化界也有急迫的课题,但我想在当下一定有更重要的主题需要进行。实际上,山形双年展2020也提出并回应了现在这个时期切实需要的课题。这一点从整体的展出作品中就能体现出来了吧。


——开幕后的反响与效果如何?

我觉得反响很大。大家都说“即便失败了也是挑战过的证据,将其作为新时代的挑战去迎接吧”,给了我许多诚恳的反馈,我很开心。观众们也感受到了本质性的东西,这种热量让我深有感触。

相关人士已经准备好了向无意识中深挖现在实施之事的意义,强度和深度正从表面上显露出来。我深切地感到,和自己内在深邃的无意识部分有怎样的对话,都会影响到作品的品质、张力与能量。


——你说过艺术和医疗是分不开的,能解释一些吗?

对我而言感觉是完全不能分割的。当我看着小孩子,会觉得活着、跳舞、唱歌、运动都是完全没有区别的,这种感性才是人类原本的生命活动吧。一定要珍惜,而不能忘记这种感觉。虽然大人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渐渐分隔自身的全体性,但我故意不去分隔,并且将断掉的关联重新连接。这是让自己这一整体避免不一致的重要一点,实际上是一种非常医疗性的要素。

生命维系之法不是建造壁垒、制造分裂、形成类别、四分五裂从而失去关联性。生命是回归全体性、重视和谐的一种活动。为此,有必要通过通道与水路将各个部分联系起来,使其形成共振,这样整体的线路才能开始运转。无论是在艺术节还是医疗活动中,这都是我想去实践的。我希望,能够将这十年间的实践传递给下一代人,为后辈留下一个诚实的背影。



稻叶俊郎

1979年生于熊本县。医生,医学博士。在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循环内科任助教(2014-2020年)后,兼任轻井泽医院综合诊疗科主任医师、信州大学社会基础研究所特任准教授、东京大学先端科学技术研究中心客座研究院,以及东北艺术工科大学客座教授(就任山形双年展2020艺术总监)。著有《唤醒生命之物 人的心灵与身体》(anonima studio,2017年)《生命指向未来的生命》(anonima studio,2020年)《滚动的身体:为了生存于世而思考的“生命”之事》(春秋社,2018年)《身体与心灵的健康学》(NHK出版,2019年)。译有《与身体构造相合的自然呼吸法——用亚历山大法调息》(医道日本社,2018年)等。


个人官方网站 https://www.toshiroinaba.com/

陆奥艺术节 山形双年展 https://biennale.tuad.ac.jp/


2020年9月 网络访谈

访谈·文:寺江瞳(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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